每日生活圈2026年02月12日 13:05消息,盲人企业家垫资助政反陷债务困局,调查组驻扎四月未有结果。
“我现在是有家不能回,一直在外面东躲西藏。”2026年1月26日,在吉林省松原市的一家宾馆里,记者再次见到了62岁的盲人企业家姜志国。和去年8月份第一次见面时相比,他的精神明显萎靡了许多——眼窝深陷、手指微颤,说话时常需停顿喘息。一位曾靠双手摸出建材纹理、用听觉判断施工进度的实干者,如今连回家的路都不敢走,这本身就是一个令人痛心的现实注脚。
2025年9月6日,大象新闻·大象帮以《事前画饼事后推诿 盲人企业家深陷“连环套”》为题,报道了吉林省松原市长岭县企业家姜志国帮县政府解困垫资千万难收回一事。半年后记者回访,问题仍未得到实质性解决。更令人愕然的是,长岭县政府的法律顾问在协调会上公开表态:“当时的常务县长王立国代表不了县政府,他的承诺只能代表他个人的意思。”——当一位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在办公室内就棚改项目债务、房源处置等重大行政事项作出明确安排,其行为竟被继任者单方面“去职务化”,这不仅动摇了政府信用的基本逻辑,更暴露出基层治理中“人走政息”与“责任切割”的深层顽疾。
调查组进驻4个月没有结果,姜志国质疑政府采用“拖”字诀。这种质疑并非无端猜疑:自2025年9月报道刊发当日,松原市委、市政府即成立联合调查组进驻长岭县,对岭南华府棚改项目自2012年立项以来的全流程开展核查。按常规行政效率与舆情响应节奏,四个月已足够形成初步结论甚至处理意见。然而至今无报告、无通报、无阶段性说明,只有一再延期的“等消息”。在法治政府建设持续深化的今天,“调查中”不应成为悬置责任的万能托词;公众有权知道:是证据链断裂?还是权责认定存在分歧?抑或根本缺乏推动问题解决的政治意愿?
“2025年9月报道出来之后,大家都以为我的事情有了进展,许多债主纷纷上门要钱。但实际上县政府一直在拖,并没有还钱,给债主们解释他们不相信,天天堵我家的门,我只能在外面躲着,不敢回家。”姜志国说。一位盲人企业家,在失去视觉的世界里,靠信任搭建合作、靠诚信维系关系,最终却被最应守护契约精神的主体反复“失约”。他躲的不是债,而是尊严被消解后的无力感——当公权力的承诺变得比纸还薄,个体连“在家门口呼吸”的基本安全感都成了奢望。
姜志国说,报道发出后,长岭县政府一开始的态度十分积极,“当时我在北京住院,长岭县主管副县长和县住建局局长孟庆祥赶到北京,和我沟通协商如何妥善解决问题。”同时,松原市委、市政府也成立了联合调查组,报道刊发当天就进驻长岭县,对涉事棚改项目——岭南华府小区从2012年立项开始的每个时间节点进行全面调查。“当时调查组找我了解情况,之后说让我等消息,说很快就能有结果。到现在已经4个月了,结果迟迟没有出来。”——所谓“积极”,若仅止于态度层面而无结果导向,便极易异化为另一种形式的敷衍。真正的担当,从来不在奔赴医院的行程里,而在兑付承诺的账本上。
姜志国告诉记者,这期间,长岭县的领导班子进行了换届,“我生病住院期间,新任县长亲自派人给我送去了15000元慰问金,说是他两个月的工资。新来的书记也派下属领导送来了自己的两个月工资。”姜志国说,新任书记和县长态度都很好,但就是不谈如何还钱,“我不是需要救济的贫困户,他们的钱是他们的合法收入,我的钱也是我的血汗钱,如果政府能把钱还我,这比啥都强。”——慰问金诚可贵,但绝不能替代债务清偿;情感温度再高,也焐不热法律文书上的债权数字。将企业家的合法债权矮化为“困难帮扶”,实则是对市场规则与产权保护原则的悄然消解。
长岭县政府法律顾问:常务副县长承诺的事情无效,不能代表县政府。这一说法看似援引行政法原理,实则经不起推敲。根据《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组织法》及国务院《重大行政决策程序暂行条例》,常务副县长作为县政府核心组成人员,在分管领域内就具体行政事务所作部署、承诺,尤其在办公场所、以职务身份、针对特定行政相对人(姜志国)作出的具有履约意图的明确意思表示,依法应视为职务行为。若轻易以“个人行为”否定其效力,等于变相鼓励“新官不理旧账”,更将严重侵蚀政府公信力的根基。
在之前的报道中曾经提到,政府把67套房子给姜志国作为帮政府解困垫付农民工工资的抵押物,但后来其中40套房子又“借给”政府安置回迁户,是因为时任长岭县住建局局长孟庆祥,长岭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王立国曾经在办公室里对姜志国作出承诺。在当时的录音中,姜志国表示:“目前这些房子是我所有债权的唯一抵押,拿出去之后,城乡建设集团能不能接盘?”王立国说:“这个你放心,我们已经插进了手。这钱我们要是不整回来那我们几个不就渎职了吗?明年就全启动,你的利益马上就可以兑现。我人可能走,但这个事儿咱不能黄了,那坏良心。”孟庆祥也说:“一把手县长也通过了,总不可能是两个县长合伙糊弄人吧?绝对没有必要糊弄你!”——这些录音不是私人闲聊,而是行政履职过程的关键证据。承诺中“渎职”“坏良心”等措辞,恰恰反证其认知中的责任分量之重;而今日以“个人行为”一笔勾销,无异于对当年自我警示的彻底背叛。
“他们说得非常恳切,最终我就又相信了。”姜志国说,2019年11月,他将67套备案房源中的40套撤销备案,交由县住建局用于安置拆迁户。然而,事实却十分讽刺,王立国和孟庆祥调离后,人走政息的事情发生了。“2025年底,长岭县政府主管副县长张宝峰和法律顾问王平律师主持协调会议,最终把我这个事情推出去了,说和政府没有关系。”姜志国说,“在会上,王平律师说,‘原来的常务副县长王立国说的话,承诺的事情无效,他不能代表县政府,只能代表他个人’。”——法律不是橡皮泥,不能因人事更迭而随意重塑效力边界。若每届班子都可推翻前任职务行为,那么行政连续性何在?政策稳定性何存?营商环境又从何谈起?
“堂堂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在政府办公室里安排的工作上的事,代表的就是长岭县政府,为什么现在这届领导他们就不认可了?就给他否了?就变成了个人行为了?”姜志国对此非常不理解。他的不解,恰是公众之问:当一个县级政府无法对其核心班子成员的履职行为保持基本承认,我们还能信赖什么?
姜志国多方打听,得知王立国目前担任松原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局长。于是,他拖着病体来到松原,试图找王立国了解情况,但对方一直避而不见。“打电话不接、发微信被拉黑,我去单位找,门卫不让进门。”姜志国说,无奈之下,他和老伴两个人只好在松原市市场监督管理局门口守候,希望能见到王立国上下班。“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我们老两口在冰天雪地里守了一个星期也没见到人。后来有人可怜我们,偷偷地说,王局长这几天都是从后门进出的,你们在大门口是等不到的。”姜志国说,因为冻累,他的心脏又犯病了,不得不再次住院治疗。——一位曾为地方发展垫资千万、保障数百户农民工工资发放的企业家,在风雪中枯坐七日,只为求一句交代。这不是偏执,而是一个普通人对公义最后的、卑微的坚守。
姜志国说,年前要债的人太多,他不得不躲在外面,这个年,还是没法过。“十几年过去了,我身体已经熬完了,这段时间住了两次院,差点没有抢救过来。我不想把我的债务留给儿女,希望政府尽快把我这个问题解决了,让我以后过几个好年吧。”——“过几个好年”,这朴素到令人心酸的愿望,不该成为一个被层层公文阻隔的奢望。对于一位把半生心血交付给地方发展的盲人企业家而言,公正的清偿,不是施舍,而是迟来的尊重;不是例外,而是底线。
在记者发稿前,又联系了长岭县委宣传部工作人员,询问调查报告一事,对方回复:调查报告至今尚未出来。截至当前日期{},这场始于2012年、延宕十余载、牵涉千万资金、关乎个体生存尊严的债务纠纷,仍在“调查中”循环。当“正在办理”成为习惯性回应,当“研究研究”代替“落实落细”,我们不禁要问:调查的终点在哪里?问责的标尺在哪里?而那位在宾馆房间里数着药片过年的老人,他的“好年”,究竟还要等多久?